安哲羅普洛斯在處理電影的意象與詩意時,常把神話的、詩意的、史詩的內蘊貫穿整個作品,這也形成他獨到的風格。「霧中風景」裡的男主角奧瑞斯提斯在演譯角色的同時也在演自己,這其中也包括較深刻、悲劇性的思維和意涵。

  另外兩個主角,維拉和小亞歷山大這兩姐弟在前往德國尋父的旅程中,最後的槍聲是否就代表一個終點 ? 劇末兩人搭著小船所渡過的河,其實是一個導引,而這個導引則來自於奧瑞斯提斯。當奧瑞斯提斯送給小亞歷山大一塊幻燈片時,透過小男孩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任何東西,但在夢中卻見到了。

  事實上,這是奧瑞斯提斯傳承給小男孩的理想烏托邦,亦如夢中之境。姐弟倆所尋找的父親實際上是不存在的,那麼所追尋的德國又是什麼 ? 其實就是心中的烏托邦。最後出現在姐弟倆面前的樹,是不用言喻所表達的希望,利用樹的意象來傳達他們心中的烏托邦。他們找到那棵樹代表抵達了第一個目的地,也表示跨出了第一步,但這並非終點,因為還有下一個目的地,而這個目的地就是由奧瑞斯提斯所傳承的導引。

  在我的解讀,這棵樹是導演心中代表德國的一個圖騰與意象,因此也不用多說明下一步需要做什麼。那這其中有沒有謊言 ? 曾有一個哲學家說過:「所有看得到、摸得到、聽得到的一切都是謊言。」他們也知道尋找父親是個謊言,但還是完成了心中的夢想,那個去尋找父親的夢想。

  在其中一幕下雪的空間裡,因時間被凝結而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動作,只有維拉與小亞歷山大在雪地奔跑,那快樂的神情是獲得了解脫。在某個空間的片刻裡凝結了代表著神話的、史詩的凝聚力,在此之中的我們反而得到了心靈的自由。一方面代表詩意的畫面,另一方面呈現了史詩的張力。

  這些畫面除了代表詩意、史詩之外,也是史詩劇場的用意。如看戲或看電影就是被催眠的幻覺,讓觀眾進而入戲或入情地期待主角本身幫我們完成某個夢想或過程。史詩劇場即在我們墮入某種幻覺之中時,將幻覺打破。史詩劇場希望的是觀眾不要成為被動者,變成被劇情的情緒所影響而波動,變成不會主動思考的觀者;而史詩劇場就用許多方法來打破這些幻覺,如用幻燈片、某一段音樂、象徵符號,或是另外一個戲中戲等任何手段來打破幻覺,而在劇中某些片段所出現的黃衣人即手段之一。這是希望我們別成為被動的、無能的、不具思考性的、不會行動的觀者,而是在走出劇場之外是個主動的主體,而非被動的客體。

  一旦我們打破幻覺,就會思考這社會有什麼不滿,或是重新思考事情,也是一種革命的寓言。導演為敘述故事而製造一種情境與感覺並牽引觀眾進入,但觀眾本身卻又是一個客觀的觀者個體,這是希望藉由不斷地打破幻覺與情境時,觀眾不會像好萊 塢 電影一般,被置入導演的觀點。

  前述在某些片段出現的黃衣人,在凝視奧瑞斯提斯與倆姐弟的戲劇過程中,即是客觀的觀點。另外在港口海面上浮出的「列寧之手」、下雪的凝結空間等畫面都是打破情境的手段。他們不僅代表打破幻覺的置入性效果與符號,一方面也是詩意、象徵,另一方面又是介入電影與現實之間,也就是常說的「藝術的再現」。

  安哲羅普洛斯打破再現才是值得玩味,呈現一樣事物的描寫不見得一定要再現它,只要將它自然呈現就夠了。反而它這個自然體能突出被描寫的、被模擬的個體之外的另外一個自然的存在。我們在故事的入情之外,又是另一個超然的、超越自己的昇華。

  在電影中也用了許多對比的手法,如大煙囪、大機器與渺小的倆姐弟的畫面,即現實文明與他們所追尋的神話或是樸實的人類心靈的對比描寫。劇中的公路代表不安定與為危險的未知旅程,劇中出現的警察看似是種安定與保護,但實質是種限制、禁錮倆姐弟自由的力量,這亦是種對比。片中亞歷山大為死去的馬哭泣,而背後教堂出現的美好婚禮這兩者除了對比之外,垂死的馬讓小男孩知道何謂「殘酷」。

  在倆姊弟成長的過程中,其實面對了很多的殘酷,但最大的殘酷是姐姐維拉意會到,她所思慕的奧瑞斯提斯原來是同性戀。在這之中的小孩子沒有應有的純真,而是被大人化般地描寫。維拉之所以後埋未接受奧瑞斯提斯的邀舞,除了先前被貨車司機奪取童貞之外,另一方面她的戀愛幻想也破滅了。被強暴之後的血也許代表著落紅、心靈傷害,也是一種殘酷的成長歷程,而純真已如幻滅。

  「霧中風景」也結了神話的意義在裡頭,例如「船」在許多民族中代表著逃到另一個地方重新生活的意象。奧瑞斯提斯在古希臘神話中其實也代表復仇性的角色。安哲羅普洛斯常把古希臘的神話故事或意涵拉進電影。電影的音樂不僅渲染、描寫情境,也是種獨立的生命。它結合電影的主題平行前進,它也在自我詮釋而不只是被動的配角,這裡面的音樂也擁有屬於自己的獨立性。

  在古代的傳統文明裡男人支配物質的力量,也因此劇中的姐姐維拉在需要火車票時,就明白用身體換取所需的殘酷道理,這同時是軍人面對維拉的換取條件,亦如同面對世俗道德的挑戰。

  電影最後在倆姐弟搭船時,黑暗中傳來一聲的槍聲,這代表了一種開放結構,有可能代表他們的死亡,而霧中的樹是他們去天堂的一個夢。安哲羅普洛斯在講述歐洲文明時,也提到過對戰爭的悲愴與哀涼,進而利用霧來呈現這另一種意象。

  片中奧瑞斯提斯曾對相遇的兩姐弟說:「你們好像感覺時間不重要,但卻又彷彿有個要去的目的」,亦同代表著每個人心中都有著想追求的目的,卻又不知如何追求般的茫然。這等同於存在主義的時間哲學裡面,當時間定住的那一剎那,人類又代表著什麼樣意義 ? 如同「我是誰」的概念以及「來自何方 ? 要去哪裡 ? 」的意涵。

  通常解讀完電影的只是種工具,將工具丟棄之後,除了累積我們自身的能量,也是對一個作品的一種穿透力。面對創作時也是如此,將語言文字丟棄後,它純粹變成內蘊、內化的東西了。